內文試閱

試閱分別由各章節錄部分內文。

只有第一章《海上的土佐人》有分成二種版本,請注意。

試閱內容為初稿,跟成書內容可能有部分不同,請注意。

 

 

 





試閱-海上的土佐人(節錄第2、3節)

(前面省略)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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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理應漆黑冰冷的海底,怎麼可能這麼溫暖明亮?
該不會是我已經來到西方極樂世界了吧……
我悠然醒轉,卻不是想像中祥雲繚繞,蓮花盛開的佛國景象。
首先映入我眼簾的,是一面在藍天襯托下,更顯巨大的白色船帆。
我住在靠近室戶岬的偏僻漁村,平常所見多半是僅能在近海作業的小船。能掛上這種大型的船帆的,通常是需要遠航至瀨戶內海對岸的大型船隻。
當然,除了船帆的尺寸外,更引起我注意的,是船帆上的七片酢漿草圖案。
即使鄉巴佬如我,也知道這是我們土佐藩的統治者──長曾我部家的家紋。不過,由於家鄉實在太偏僻,別說是沒見過主公的長相了,就連想去其居城大高坂城,對我而言也好比唐僧去天竺一般遙遠。
難不這是長曾我部家專用的船上嗎?
我們土佐民風保守,對地位尊卑格外講究。憑我一介漁夫,就連替鄉士(下級武士)提鞋都可能被嫌棄了,更何況是大搖大擺坐在主公家的船上?
我滿心惶恐一坐起身來,就有個聲音自身旁響起。
「……還好你終於醒來了。」
那是既清澈又有力,令人倍感安心的好聽嗓音。
我順著音源轉向左邊,發現說話的是一個青年。
他留著清爽的短髮,有張稚氣和精悍兼具的端正臉龐。乍看只比我大個幾歲,卻散發遠比外表年齡更老成持重的氣質,一看就知道是出身高貴的人。
他給我的第一印象,就是「太陽」。
我們土佐位於四國之南,海岸極長,地形複雜,平原被連綿的山脈切割零碎,氣候潮濕多雨,夏季常有颱風來襲,在這裡生活可說十分辛苦。
不過,幸好太陽沒放棄土佐人。充足日照讓此地四季如春,某些地方連冬天也不受霜害影響,稻米甚至能一年三穫。此外,不只農人受惠,日照也為我們漁夫帶來溫暖潮流,以及隨之而來的大量魚群。所以,包括我在內的每個土佐人,無不愛著太陽。只要陽光灑在身上,就會從體內湧出對生命的希望。
真奇怪,為何我會忍不住把眼前的青年,跟深愛的太陽連想在一起呢?
會是因為他的打扮嗎?
他身上穿的土黃色小袖和黑袴,樣式和材質都很樸素,相較之下,他披的羽織是反常的豪華。布料高級不說,下擺也特別長,顏色還是泛著光澤的金黃色。把連在領子上的同色頭巾拉起後,整個人就彷彿籠罩在一陣光芒之中。
會讓我產生這種連想的原因,難道就是這件羽織?
──就在我跟他四目交接的瞬間,我立刻將這想法給推翻。
他那雙又大又圓,炯炯有神,酷似老鷹的眼眸裡,竟蘊含著令人屏息的美麗色彩。
在睫毛的眨動間,那雙瞳孔配合反射光線的多寡,一會兒是蜂蜜的深金色,一會兒又轉為稲穗的淡金色。
如果太陽真有雙目,想必也會是如此充滿豐饒的瞳色吧……
「是您……救了草民嗎?」我遲疑地向這擁有人形的太陽問道。
「不,本座只是剛好發現你而已。把你撈上來的人並非本座……」
操著外地口音的青年,臉上剎時綻放極其溫暖的笑容。即使在這嚴寒的師走(十二月)中,這一笑也足以讓冬雪溶化,枯枝開花。
「與作,你過來吧,他醒了。」
青年一對某個年齡約三十出頭的船員招手,對方便立刻放下手邊工作,快步走來。
這船員唇上蓄著短鬚,頭髮有點自然捲,臉很削長,眼皮看似沉重地半垂著。他精瘦的身軀雖然也鍛鍊得相當結實,可是跟其他更黝黑、強壯的船員一比,仍顯得斯文許多。
「喔喔!小夥子,你終於醒啦!」他外表不像本地人,土佐腔倒算道地。
「您想必就是把我撈起來的人吧,真的非常感謝你!」
「沒什麼啦,你長得跟俺在家鄉的弟弟很像,能救到你,俺也很高興。」
「請問您的家鄉……該不會是室戶岬附近的九里濱村吧?」
「不,是八里濱村……俺老弟叫權六,小夥子你呢?」
「我剛好就叫權六!」我喜出望外地答道。即使不記得有聽過八里濱這村名,至少跟家鄉的口音類似。沒有比落難時遇到同鄉更叫人慶幸的事了。
「哈哈!怎麼那麼巧!俺叫與作,是這船上的大副!你叫俺與作哥就成!」
名叫與作的船員笑聲十分宏亮,令我想起爹喝醉酒時,也常這麼大笑。
出門跟他爭吵的記憶,隨著深深的後悔一起湧上心頭,讓我不禁紅了眼眶。
爭吵的開端,是他不顧家計吃緊,堅持要我繼續讀書,不肯讓我跟他一起捕魚分擔家計。
我知道,爹是不想見我終生背負「頭腦有問題的男人之子」的汙名,希望我能靠讀書翻身,離開這個村子。而且,他十年前落海的陰影也仍在,讓他對我想靠海為生一事,更不以為然。
可是,眼前都快活不下去了,哪還顧得了那些次要的事?
在出於現實考量的訴求,屢次遭到爹的駁斥後,我終於忍無可忍,奔出家門。
本來想活用學到的技術補一些魚,證明我能獨當一面,結果諷刺的是,這次出海居然間接印證他長久以來的憂慮。
等再晚一點,家人一定會開始著急吧……尤其是爹。
當年他自己就在海上差點沒命,要是知道獨子也遭遇海難,肯定會崩潰的。
真想趕快回家,不然至少報個平安也好……
「唉呀,怎麼了?還有哪裡不舒服嗎?」
青年見到我情緒低落,輕輕摸上我的額頭,那對連笑的時候都微皺的眉頭,現在因擔憂而皺得更深。不過,他那雙像受重傷般纏滿繃帶的手,讓我看了也替他擔心起來。
「家康大人,這孩子沒事啦,他一定是想家了。」與作哥倒是一眼就看穿我的心事。
「啊!說得也是……權六的家人一定也很擔心他。不然這樣吧,反正也剛過室戶岬不久,就把他送到最近的港灣──」
「不行啊!家康大人!」另一名有點年紀的船員大聲反對道:「當初不是說要儘量保持在外海嗎?如果您擅自更改到近海航道,大哥可能會生氣啊!」
……「大哥」是誰?是指這艘船真正的主人嗎?
的確,從「家康大人」的氣質來看,也不像是這群粗曠船員的首領。
「……只要動作快一點,在天黑前儘可能讓他接近岸邊就好。」
家康大人語氣並不強硬,卻透著不容反駁的威嚴。其他船員面面相覷數秒後,就各自散開回到自己的崗位上,看似要進行更改航道的準備。
「我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?」
既然是主公家的船,想必是基於重要的公務才出航。因為一個卑微平民任意變更航路,等回去後難保不會被問罪。
「沒關係,只要在天黑前……就可以。」家康大人又重覆一次剛才的話。
為何非得訂下這條件不可呢?我心裡不免有些在意。
「呃……如果你們要回去覆命,我可以跟你們到目的地後,再自行想辦法回家……」
我姑且提出折衷的辦法。萬一這群人為了我被問罪,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。
「感謝你的心意,權六,不過這是不可能的。」家康大人立刻否定我的提議。「本座不能讓你在船上過夜,太危險了。」
他說完後,也不等我再次提問,旋即起身走進船艙。
在他關上艙門時,不知是否為我的錯覺,所有船員竟不約而同往艙門方向望去,臉上無不透著憂愁之色。當然,與作哥也是其中一個。
他此時看來跟爹更添幾分神似……或許我們真是遠親也說不定。
「對了,既然難得登船,權六,要不要跟俺四處去看看?」
與作哥可能怕我無聊,便向我提議。我對船隻和航海本來就有興趣,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。更何況,像這種等級的大船一旦錯過,可能一輩子就沒機會再登上第二次了。
「當然好啦!我從沒見過這麼棒的船呢!」
「哈哈!那是當然的!」與作哥一聽到我的回答,立刻變得眉飛色舞。「畢竟這可是大哥一手設計和監造的船呢!」
「對了,我從剛才就很好奇……你們口中的『大哥』,是指這艘船的船長嗎?」
「嗯……沒錯。」與作哥的語氣,不知為何有些猶豫。
「那他人呢?」
「……他今天人不舒服,正在船長室休息。」
「喔,所以,剛剛家康大人是去照顧他囉?」
「嗯,算是吧。」
與作哥明顯在迴避些什麼的態度,讓我也不想再追問下去。我實在不想見到那張跟爹有些相似的臉龐,再因我露出困擾的表情。
「……不在也好。」我試著製造轉移話題的機會。「有我這種來路不明的人登船,他知道了一定不會給好臉色吧。」
「呵,說得也是,大哥人是不錯,但對船上的紀律還是很嚴格呢。」
聽到我放棄追問船長的動向,與作哥明顯鬆了口氣。
他真是不擅說謊的人,就跟爹一樣。話說回來,如果爹當年不老實說出在海上的遭遇,就不會害家人連帶被村人排擠了……一想到這裡,我的心又隱隱作痛起來。
不過,我很快就把不愉快拋諸腦後。在與作哥熱心的導覽下,除了家康大人跟船長所在的船長室不准進入外,其他地方我都逛得不亦樂乎。
這艘船不單是外觀宏偉,內部結構更是精密。許多裝備與武器都跟機巧裝置結合,不但節省大量人力,效率也提昇不少,尤其令我印象深刻。
例如船頭的起錨器,就是一個很棒的構想。像這麼龐大的船,船錨也一定大的誇張,光靠船員徒手收放,非常耗費時間。有了起錨器後,只要二個人,花不到原來一半的時間,就能輕鬆又快速地升降船錨了。
總之,越是了解這艘船,我就越對被暱稱為「大哥」的那位船長感到好奇。與作哥的解說固然不錯,但我還是想跟本人見面,好好請教一番。
要說我最想問什麼,果然還是關於起錨器的部分。它的結構雖然複雜到令人歎為觀止,卻也同時隱藏某個容易遭破壞的弱點。如果瞄準該處,哪怕只用一根樹枝,也能輕易癱瘓起錨器。
既然無法見到船長,是否該跟身為大副的與作哥提看看這個發現呢?
「權六,怎麼了?從剛才就一直若有所思的樣子……」
與作哥心思挺細的,很快就發現我似乎欲言又止。
「……沒什麼,我只是覺得你們的船長真是厲害。要是我也能在這艘船上工作就好了!」
再三考慮後,我還是決定不說。一方面與作哥不是設計者,不一定了解我想表達的重點,另一方面,我也不想在他的面前,質疑他如此崇拜的船長。
「什麼,你也想在這艘船上工作?可惜你生得晚了點。」
「你是在笑我年紀太小嗎?與作哥。」
我虛歲十八,算一算也是能成家立業的年紀了。沒想到與作哥竟然跟爹一樣,都嫌我太年輕,真讓人氣惱。
「呵呵,放心吧,相信以後一定會有更好的船等著你的。」
與作哥拍拍我的肩膀,試圖安慰我。
可是,在看過這艘船後,還會有更吸引我的船出現嗎?
我對他的安慰嗤之以鼻,甚至認為他這麼說,只是變相的炫耀。
現在回想起來,與作哥說得沒錯,對這一艘船而言,我的確生得太晚了。
──晚了將近一百年。



3

不知不覺間,太陽開始西斜。整個海面以水平線為起點,往下渲染成一片由紅到黑的漸層。
原本令人心曠神怡的蔚藍海洋,隨夜幕降臨悄悄變臉,在這艘船下張開漆黑大口。雲層就像被它一口氣吸過來似地,以這片海域上空為中心,從四面八方飛快地聚集而來。
有股莫名恐懼在心中膨脹。爹曾說,這是漁夫的直覺,在海上累積經驗,無非就是要將直覺磨得更敏銳。
而且,不只是我,船員間也開始瀰漫起詭異的氣氛。
距離預定將我放下的海灣,還有一段距離,可是冬天的日頭彷彿被射下的飛鳥,失速墜落,才一眨眼的工夫,黑暗就將四周籠罩,只剩遠方的燈火依稀可辨。
「權六,抱歉,你得下去了。」其他船員向與作哥使了個眼色後,他面有難色地說道:「別擔心,咱們會弄艘小船給你的。」
「可是,距離岸上還有一段距離,浪也開始大了起來……」
我才剛歷劫重生,對下水難免有心理障礙,更何況海相真的越來越差。
「看在是同鄉的份上……」我試著求情道:「與作哥,你就行行好,讓我姑且在這裡待上一晚吧,好嗎?」
這時,船開始明顯搖晃。能對這艘大船產生影響,可見這風浪一定不小,讓我更加緊張。
可是,與作哥卻一反白天的親切,態度轉為強硬。
「就是為了你好,才不讓你在船上的!船尾已經備好小船,你快下去吧!」
彷彿在等與作哥這一句話似的,有二個船員立刻跑來,一左一左把我架住。
浪頭越來越高,水花不停灑進甲板。帆被強風吹成繃緊的鼓皮,隨時像要撐破。
「別這樣,與作哥!我下去一定會死的!」我硬是不讓他們把我拖走,還跪了下來。
「笨蛋!再晚就來不及───」
與作哥話說到一半,船艙門忽然像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撞上,碰的一聲倏地打開。不久後,有某個腳步聲,混著重物拖行聲,金屬碰撞聲,從船艙深處傳來,由遠至近,逐漸加大。
「……真的……來不及了……」
與作哥喃喃自語完後,露出瞠目結舌,宛如遭人絞首的扭曲表情。接著,他無視船身的劇烈搖晃,彷彿被凍結般暫停了動作。而且,不只是他,在其他的船員身上,也紛紛出現同樣的變化。
轉眼間,我置身於一座由慘白雕像形成的森林,被這恐怖光景嚇得動彈不得。
此時,一個熟悉的黃色身影,從船艙裡衝到我身邊,推開原本架住我的船員,急切問道:「權六!你怎麼還沒下船?」
「家康大人……我……我……」
看到家康大人沒跟著產生異變,我鬆了口氣,但仍害怕得舌頭打結。
「……嘖……沒辦法了……」
家康大人咋了下舌,脫下他的長羽織,蓋在我身上。
我發現他底下穿的,並非白天的小袖跟袴,而是由胸甲和長燈籠褲組合成的戰鬥用裝束。從他結實的臂膀和腹肌,以及雙手裝備的拳套來看,家康大人應該是擅長體術,以拳頭當武器的人。
我一直在猜他可能是個武士,不過他跟我心中用刀戰鬥的武士印象,有點不一樣。
「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,都不要出聲,知道嗎?」
「到…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為什麼大家都……」
「噓,聽本座的話,安靜!」
被家康大人一喝斥,我立刻噤聲。
不,就算他不提醒,從船艙裡走出的那個「東西」,也讓我驚訝到一時忘了言語。
乍看之下,「它」的外型像個壯碩高大,作海賊打扮的男人,一頭往後梳的銀白亂髮,在夜色中十分醒目。
但是,若更仔細一看,會發現「它」根本不是人類。
首先,怪物的頭部左半側,長著三根長短不一的尖角。其中最短的一支從左眼長出,還將眼罩刺穿。至於它的臉部五官,幾乎被埋在又厚又硬,酷似蜥蜴表皮的角質皮膚下,唯一能辨認的,只剩那張裂到腮幫子的血盆大口。口中的二排利齒,比鯊魚更密集,更尖銳,看似能一口把人咬成二段。
另外,在一身破爛的衣服下,也見不到半點像人類的地方。無論是彷彿有岩漿在底下流動,不停閃爍暗紅幽光的鱗片,在手臂、腿肚及背後成排生長的半透明突刺,或是銳利度不輸牙齒的尖爪,都再再證明「它」是一個怪物。
這人不像人,魚不像魚的怪物,拖著一把比它的身高還長的錠槍,上面的鎖鍊隨著動作不停喀啦作響。它的腳步聲比在船艙時更沉重,彷彿每踏一步,就能在甲板上踩出一個洞。
當怪物緩緩踱步到雕像森林中央時,它突然高舉碇槍,用粗砂紙般的嗓音,嘶啞地吼叫一聲。
「弟兄們!你們還在磨蹭個什麼!」
這一聲威力媲美火藥爆炸,所有被聲波掃到的船員,外皮瞬間灰飛煙滅,只剩下一副副骷髏佇立原處。我本以為骷髏會在下一刻紛紛倒地,但它們卻有如脫離獸欄,恢復自由的野獸,學怪物一起舉起武器,興奮地高聲喊道:「大哥!大哥!大哥!」
……不會吧……被船員稱為「大哥」的船長,居然就是這個怪物!
我本來就拿幽靈或妖怪之類的非常沒轍,在親眼目睹這一幕活生生的靈異現象後,心臟更是狂跳到像隨時會從嘴裡蹦出來一樣。我忍不住抓緊家康大人的褲管,而他也拍了拍我的背。
「放心,本座會保護你到底的。」縱使他語氣充滿疲憊,還是帶給我無可言喻的安心感。
可是,我沒放心多久,馬上就發現不對勁的地方。
「家康大人,您、您流血了……」
有液體正從他手上的繃帶縫隙滲出,無論就氣味還是顏色,都庸置疑是血。
我壓低聲音提醒,家康大人卻不為所動,一心一意注視著怪物的行動。
「弟兄們!看到沒!前方出現毛利軍的船!」
怪物走到船舵的位置,用槍尖指向前方,又是一吼。我順著那方向望去,果然在浪頭間瞥見幾艘中型船隻的黑影。
「讓咱們炸光他們!大哥!」
骷髏船員很有秩序地往船邊四散,四周頓時充斥轉動砲台跟裝填砲彈的聲響。
可是,這裡距離毛利家統治的安藝,有數千里之遙,而且在關原之戰結束後,瀨戶內海諸國受伊達幕府的管轄,也不敢再妄起戰爭,怎麼可能事到如今還……
當我還不信邪地想用理性否定一切時,桅杆被砲彈擊斷倒落的巨大聲響,打斷了我的思考。
「弟兄們!撐著點!等俺繞到他們後方!」
「別擔心咱們!大哥!」
怪物掌舵技巧極為高超,竟讓龐大船身化作一葉輕舟,戲劇性地往左急轉彎。
好厲害,明明是個面目可憎的怪物,卻也是個令人佩服的船長……
「……元親他,並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……」
是我不慎將心聲說出口,被家康大人聽見了嗎?
他哀切的回答穿透風聲、浪聲、爆炸聲、吼叫聲,清楚地傳進我耳中,化成切開烏雲的一道陽光,照亮我記憶的一角。
「元親」?
這名字有點熟悉,卻又陌生。我的直覺告訴我,這名字是個重要的線索。
「弟兄們,就地掩蔽!毛利軍放箭過來了!」
就在船速好不容易稍微減慢之際,我還來不及從搖晃的暈眩中回神,一陣陣箭雨就發出劃開空氣的咻咻聲,勢如破竹地朝甲板落下。
「危險!」家康大人大叫一聲,整個人撲在我身上。他的背一定結結實實地中了好幾箭,箭頭戳進肉裡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「家康大人,你還好吧!」
「沒關係,本座沒事……」
「怎麼可能沒事啊!」
家康大人耐力驚人,痛到眉頭都糾成一團,下唇也咬到破皮,還是一聲不吭。反觀我雖然毫髮未傷,但精神瀕臨崩潰,全身抖得比狂風中的樹葉還厲害。
「……別說了,幫我把箭拔出來,權六。」
「可是……拔出來的話,不是會出血更多?」
「趕快做……就是了……」
在怪物指揮骷髏回敬對方幾顆砲彈後,箭雨終於停了下來。不趁這個空檔拔箭,難保等下不會再有第二波襲來。
當家康大人將背轉向我時,那被血染透的背一映入眼簾,我就反射性地別過頭去。
除了殺魚外,我從沒見過這麼多血,更何況還是人血。不過為了家康大人,我依舊強忍暈眩與噁心感,幫他把箭一支支拔下來。
「謝謝你,權六……」
在五支箭全部拔下後,家康大人終於體力不支,跌坐在我身旁。為了不讓我更慌張,他臉上依舊勉強保持微笑。
就在此時,我再次察覺到某個不合理之處。家康大人為我擋箭,背後受傷是理所當然。可是,即使透過夜色,我仍在他身上的其他地方,隱約看到許多不該出現的新傷。
我一直在他身邊。除了毛利軍放箭外,我不記得有什麼機會能造成這些傷口。
當我正想追問傷口的由來時,船身突然狠狠地撞上某個東西。
「嗚啊!」幾乎同一時間,家康大人發出慘叫,左側腹憑空開了洞,噴出不少血來。
「可惡!毛利的船竟敢來撞咱們!弟兄們!快報告損傷狀況!」
「大哥!船右側出現裂痕!不過應該沒有大礙!」
怪物跟骷髏的對話,讓我不由得注意這之間的巧合。我綜合家康大人右側腹的傷口,以及船右側的裂痕,得出了一個異想天開的結論。
「家康大人,您該不會……就是這艘船的化身吧?」
我小心翼翼說出我的結論,而家康大人僅是回以一個曖昧的苦笑。
他沒有正面回答,但我的直覺仍肯定了這個推論。
「大哥!咱們乾脆去反撞毛利軍的船,再趁機登船,殺他們個片甲不留!」
骷髏船員們的提議,讓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。
目前看來,整條船上似乎只有我知道家康大人跟船的連帶關係。萬一再放任他們繼續亂來,家康大人所受的傷害將只會有增無減。
「家康大人,拜託,請讓船停下來吧!」我向家康大人哀求道。
「……你誤會了。我只能幫忙承受船的損傷……」家康大人蜷縮起身子,抱住肩膀,用最後一絲力氣擠出回答。「在操縱這艘船的……是元親的意志……」
「不行啊……這樣下去您會死啊……」
「不要緊的……只要一到早上,一切都會回復原狀……」
「您意思是……難道您每個晚上,都得重複忍受這些痛苦嗎?」
「……為了消弭元親的憾恨,本座吃這一點苦,不要緊的……」
家康大人發白的唇,依然勉強保持微笑。那雙眸子裡的金色光芒,有如風中殘燭時明時滅。
一股強烈的懊惱襲上胸口,竟讓我突然茅塞頓開,想起我一直企圖回想的──就是爹在歷劫歸來後反覆訴說,結果間接害我們一家被村人排擠的故事。
俗話說的好,「越是怕碰上的,就越會碰上」。
諷刺的是,全土佐最討厭「漂泊土佐人」傳說的我,現在居然就站在他本人──「長曾我部元親」的船上!
 

 

 

(未完)

 

 

 

 

 

 

 


試閱-陸上的高知人(節錄第5節)

 

(前面省略)

 

 

5

 

在香宗我部先生預定來訪的那天,天公非常做美,出現了多雨的四國難得的大晴天。
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二點,但坐立難安的我早在一小時前,就已經守在門口,不停來回踱步。
為了避免不相干的人前來打擾,香宗我部先生這次的行程對外完全保密,知道的人只有我們一家三口。我爸媽是純樸的鄉下人,對他的知名度完全沒概念,還以為來找我的,是以前在東京的朋友,所以也沒特別對鄰居張揚。
當距離二點還剩十分鐘時,在我家門口的馬路前方,遠遠出現一輛灰色的休旅車。如果不知情的人,絕不會想到這輛看似普通的國產車裡,正坐著一個大企業家。而且,此時正值下午,鄉下人一般都在家裡休息,更不會引起路人注意。
設想得挺周到的嘛──原本我還暗自感到佩服,卻立刻發現有地方怪怪的。
當車子在面前停下後,我透過車窗,隱約感覺到車內只有駕駛一人。
難道香宗我部先生還親自開車來嗎?
可是,當車門一打開,下來的人出乎我的預料。
我之前在男仕雜誌上,曾讀過他的專訪,也看過照片,當然對其長相略知一二。再說,就算我完全沒概念,也絕不會把眼前這個綜合少女的可愛臉龐,男孩的俐落短髮,和成熟女性豐滿身材的女子,錯認成香宗我部先生。
「您好,想必您就是鐵平與六先生?」
這名女子氣質如大學生般的清純,但她一身米白襯衫,鐵灰色卡其長褲,搭配黑色短筒靴和鵝黃色風衣的打扮,感覺又像個洗鍊的上班女郎。
……難不成是香宗我部先生的秘書嗎?
「呃,我就是鐵平,請問您是哪位?」
「喔,敝姓松平……這是我的名片。」
她從風衣的內側口袋掏出名片,雙手恭敬奉上的姿勢極為優雅。在大學生和上班女郎外,她在我心中添了第三個印象──出身高貴的大小姐。
現在是深秋,縱使已稍有涼意,也絕不到冷的程度。但這名女子身上不但包得密不透風,連手上也戴著鵝黃色的手套,挺符合名門千金保守的形象。
我接過名片仔細一看,上面印的是「松平綜合醫院副院長 松平千代」。
我並沒有實際在這醫院就診過,不過還在東京工作時,就曾聽說它不僅規模在全國中是數一數二,還是標榜「重視跟每位病人的羈絆」,被譽為國內最關心病人需求的優良醫院。
這麼大有來頭的醫院副院長,來我家要做什麼?
而且最重要的是……香宗我部先生本人呢?
我還沒問出口,對方就彷彿看穿我的心思,立刻解釋道:「真是不好意思,元親……外子他在途中看到有趣的東西,吵著要下去看,還說他等下會想辦法趕來會合。我拗不過他,也擔心讓您空等,只好由我先來了。」
「呃,這倒無所謂,不過您說外子……難道您是香宗我部夫人嗎?」
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鄉下,居然會有東西能吸引那麼見多識廣的男人,的確蠻讓人驚訝的。但最叫我訝異的,還是香宗我部夫人的突然現身。
雜誌專訪是一年多前的事,當時上頭還曾用「黃金單身漢」一詞來形容香宗我部先生。沒想到他現在不但結了婚,妻子還是來頭不小的人物。看來我的資訊──事實上應該是戶田小姐的資訊──已經完全過時了。
「看您的樣子……難道外子沒跟您說我也會來?」
「呃,是這樣沒錯……」即使這並非我的錯,我依舊鞠躬表示歉意。
「唉,那個人就是這樣……」香宗我部夫人似乎習以為常,嘆了口氣,苦笑一下。「算了,總之我這個多出來的客人,會儘量不給府上添麻煩的……請多指教了。」
「不!別這麼說!能承蒙香宗我部夫人一併大駕光臨,是我們該感到榮幸才對!」
見夫人態度非常隨和,完全沒有上流社會貴婦人的架子,讓我稍微鬆了口氣。
要是香宗我部先生也這麼好相處,那就太好了。
「呵呵,鐵平先生,請別用夫人稱呼我,感覺怪不自在的……叫松平就好了。」
「可、可是,這樣多沒禮貌啊……」
「您也看到名片了吧,我並沒有從夫姓,這是我跟外子之間的協定。算是個人的一點任性吧……總之還是請您儘量以松平稱呼,可以嗎?」
「當、當然可以,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,松平小姐……」
松平小姐的語氣聽似委婉,卻隱隱透出不容反駁的氣勢,真不愧是經營醫院的女強人。
不過,她越是強調「松平」這個姓,就越讓我感到在意。
在幕府的體制中,像長曾我部和香宗我部這樣互為表�堛滲S殊大名,其實還有另外一個──那就是三河藩(位於現愛知縣境內)的德川氏跟松平氏。
三河國的國主德川家康,在遭到長曾我部元親殺害後,德川氏也因為沒有子嗣,歷代都由本家松平家的次子繼承。到了明治時代,德川一姓也隨著舊體制一併消失,殘存下來的松平氏,則被明治政府授予侯爵的爵位。
換句話說,香宗我部家跟松平家,等於是早從戰國時代開始,就因祖先的恩怨而間接結下世仇的二個家族。
「呃,松平小姐,冒昧請問一下,您的老家……是在愛知縣嗎?」
「嗯,是愛知沒錯……怎麼會想問這個?難道您也是愛知人?」
「不……這倒不是,我是土生土長的高知人……」
既然是愛知縣的松平家,跟我猜想的應該十之不離八九了。
如果松平小姐真是松平家的女兒……那這對夫妻豈不成了……
「……羅密歐與茱麗葉嗎?」
「嗯?鐵平先生,您剛剛說什麼?」我的喃喃自語,似乎不小心被聽見了。
「不,沒什麼,是我在自言自語……」
「……呵呵,這麼近距離一看,長得還真像『那一位』呢……」
「咦?夫人,您在說什麼?」
「喔,沒什麼,我也只是在自言自語。還有,請別再叫我夫人了,好嗎?」
松平小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,反過來捉弄了我。
不過,看到個子嬌小的松平小姐,像小狗一樣以那雙大眼睛向上凝視我,還露出溫暖似春陽的甜美微笑,我非但完全生不起氣來,心跳還不爭氣地開始加速。
「阿與!你這傻孩子到底在幹嘛?還不快請客人進來坐?」
本來主張「自己的客人自己想辦法」,一直從遠處做壁上觀的老媽,此時終於看不下去了,不悅地往我背後大喊一聲。
天啊!我竟然讓這麼重要的客人呆站在外面,耍白痴也該有個限度吧!
「啊,抱歉,松平小姐,請您先進屋去──」
「喂!喂─────!」
我話還沒說完,就被一個宏亮的叫聲給打斷。
我朝音源的方向望去,這次從馬路彼端疾駛而來的,換成一台非常眼熟的車。我馬上就認出,那是屬於我父親好友和現任老闆──吉永篤史先生的小貨車。
不過,現在正憑著絕佳平衡感,穩穩站在車後斗上,邊鬼吼鬼叫的外國人,到底是何方神聖?
「千代,俺來了!讓妳久等了金歹勢(真不好意思)!」
等一下,這疑似老外的人說的不但是日文,還是比我更道地的土佐腔!
我剛被這落差嚇一跳,下一刻小貨車就使出漂亮甩尾,在我面前停下。
目測起碼一百八十以上的這個高大男子,一雙模特兒級的長腿一躍而下。一路上的風吹亂他原本梳成西裝頭的白髮,在左眼眼罩及深邃五官陪襯下,散發出肉食性動物般的狂野氣質。
跟妻子的服裝相比,他穿著黑T恤,牛仔褲和紫紅色運動夾克,打扮相對休閒許多。雖然這跟雜誌上西裝畢挺的模樣相差甚遠,但無論他穿的是休閒服,還是名牌亞曼尼,都毫無疑問是香宗我部元親──宛如四百年前那個四國豪傑再世的海運大亨。
「阿伯,哆謝你載俺一程!」
跟鄉下老先生用家鄉土話寒暄的香宗我部先生,在男仕雜誌上絕對看不到。
「哈哈,三八啦,這小誇代誌(小事情)啦!」篤叔說完後,又從車窗朝我喊道。「阿與啊,這個阿兜仔(外國人)說金欣賞你用廢五金幫俺做ㄟ(的)招牌,伊金系(他真是)有眼光!」
……篤叔啊,他不是外國人,而是跟你我一樣土生土長的高知人啦……
……還有別在出身高貴的女士面前,用這麼粗俗的腔調說話啦……
我還來不及開口糾正,篤叔又像一陣風般颯爽地揚長而去。
「呵呵,沒關係,鐵平先生,別在意我,外子在家跟我吵架時,也會這麼說話,我早就習慣了。」松平小姐再次發揮她疑似能讀心的能力,察覺到我的尷尬,還反過來安慰我。
「等一下,千代,這小子,難道就是鐵平與六?」香宗我部先生的視線一轉到我身上,沒戴眼罩的右眼就睜得老大,像發現新大陸般目不轉睛直盯著我。
「呃,香宗我部先生,您好,我就是……」
「老天,真的假的?連聲音都有夠像的!未免也太巧合了!」
根本沒在聽我說話的香宗我部先生,用手肘碰了碰妻子,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。
這對夫妻的確都是沒有架子的人,只是先生那一方令人有點不敢恭維。
「請問……你們說我像,到底是像誰啊?」
聽到夫妻二人都說了類似的話,讓我不好奇都難。
「呵呵,那一位啊……應該算是恩人吧。對吧?元親。」
松平小姐看向丈夫,露出故弄玄虛的笑容。
「嗯,不過其實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呢,哈哈!」
香宗我部先生則望向妻子,發出一聲朗笑。
我感覺出他們正透過眼神,分享某個外人所不知的共同回憶。俗話說「夫妻一心同體」,我眼前的這對夫妻就是很好的例子。
以雜誌發行的時間推算,他們結婚最多也不超過一年。或許是婚前就已經認識很久了,他們的相處模式不像新婚,反而像結褵多年的老夫老妻。
如果我跟戶田小姐也能這樣的話……香宗我部夫婦的互動,讓我的思緒不禁被妄想佔據。
不知道香宗我部先生當初是怎麼向松平小姐求婚的?
應該是用比「把妳的一生交給我」更帥氣的台詞吧?
不,就算台詞再怎麼了無新意,如果說的人換做是那個統一四國的男人,戶田小姐一定不會裝作聽不懂,而會立刻回答「我願意」的。
到底要怎麼做,才能讓第一個喜歡上的女性,對自己說出「我願意」呢?
算了,想這些還太早了。如果今天讓香宗我部夫婦敗興而歸,白白浪費戶田小姐給我的好機會,我就連喜歡她的資格都會沒有了。
總之,戰鬥吧,鐵平與六!就如同權六在「漂泊土佐人」船上時一樣,拿出最大的勇氣吧!
 

 

 

(未完)

 

 

 

 

 

 


試閱-夢中的守護者(節錄第3~4節)

 

(前面省略)

 

 

3

「戶田醫生,告訴你喔,我啊……昨晚終於跟『おにさん』(鬼先生)講到話了。」
「……哪來的『おにいさん』(哥哥)?」
「醫生,你是故意的喔,是鬼•先•生啦!」
五年前的那隻黃色小雛鳥,現在已經長成了十三歲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面對我有點冷的同音玩笑,她吐吐舌頭,露出狸貓般淘氣的笑容。
剛結束完包紮的她,現在半躺在病床上,身上披著她最喜歡的鵝黃色外套。
或許是習慣了,又或許是她堅強的天性使然,雖然全身多了十幾道新傷口,她還是表現出很有精神的樣子。
「……然後呢?妳們說了什麼?千代。」
在四個月前,我接受院長的委託,成為她的主治大夫。她口中的「鬼先生」,其實是惡夢裡的人物,也正是讓她半年來受盡折磨,甚至不得不休學住院的元凶。
「嗯,我問『鬼先生,我做錯了什麼?可以告訴我嗎?』,它想了一下,回說『不知道』。」
「那……然後呢?」居然能跟那種怪物對話,我不由得佩服這女孩的膽量。
「呃,然後……我又被殺了……」千代小姐一臉惋惜嘆道。「就跟平常一樣。」
『鬼先生』身材高大壯碩,頭上有三隻角,體表遍佈暗紅色魚鱗,手臂和腿肚也長著魚鰭。這半人半魚的怪物不但長相恐怖,還會拿著貌似船錨的武器,殘忍地追殺千代小姐。
由於夢境太過逼真,每次千代小姐醒來,不只精神會暫時崩潰,身體也會反應怪物的攻擊,從各處憑空冒出傷痕。由於出現機率過於頻繁,使她的精神和肉體都不堪負荷,逐漸衰弱。
這聽起來固然不可思議,其實卻有例可循。比如信仰過度虔誠的天主教徒,有時會在身上出現跟耶穌受難時一樣的傷痕,也就是所謂的「聖痕」。
「唉,真可惜……」
「可惜什麼?千代小姐。」
「那時『鬼先生』說完後,就好像很痛苦地哭了起來。我覺得好可憐。如果不是雙手都被它切斷了,我真的很想抱抱它,安慰它……」
在一年前,千代小姐的父親因車禍過世。五年前就喪母的她,因此真正變成了孤兒。
失去父母的傷痛,身為繼承者的壓力,使原本就早熟的千代小姐,變得更穩重內斂。不過,她那份時常為人著想的溫柔體貼,不管是八歲,還是十三歲,倒沒有太大的變化。
「……千代小姐,不能對『它』心軟,知道嗎?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妳現在是在跟『它』對抗,哪有對敵人心軟的道理,知道嗎?」
「……嗯,我知道了。對不起,戶田醫生,我不會再這麼輕率了。」
千代小姐收斂笑容,正色地做出回答。
我好歹跟她朝夕相處了三個月,即使表面上做出模範生般的答話,但她無意間閃避我的眼神,仍讓我嗅到一絲潛藏的不滿。
如果對「松平千代」認識不深,一定會把她當成從童話書中走出的公主。畢竟她出身富裕,外表可愛,頭腦聰慧,個性好,人緣更好,無論從哪方面看,都是得天獨厚的幸福女孩。
只是,如果再更深入認識,就會發現這女孩的溫柔體貼,可不代表她願意任人擺布。從她始終如一的男生頭,就看得出她其實非常有自己的主見。
「……千代小姐,妳真的是這麼想的嗎?」
「咦?戶田醫生,怎麼突然這麼問?」
千代小姐一臉疑惑,似乎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這份隱藏的心情。
我走到她病床正前方的牆壁前,指向牆上貼的風景海報。
海報是長形的,大約有一公尺長,六十公分寬,面積算蠻大的,上面印的是黃昏海景。水平線橫更畫面兩端,半沉入海中的夕陽,將海面染成一片靜謐的金黃。
這是千代小姐在某個拍賣網站上找到的。不知為何,我總覺得這個無名海岸的景色,跟以前在佐世的高知娘家──室戶市室戶岬町的海邊看到的非常類似。
「妳會把這海報貼在這裡,是不是因為跟妳第一個夢中的情景很像?」
「……嗯,沒錯。」千代小姐輕輕點頭。
在千代小姐持續半年的惡夢中,唯獨第一個夢有些不同。
據她的描述,她一開始是在黃昏的海邊散步。那片海灘上散落許多殘破不堪,像是在古裝劇裡才會看到的軍旗。不久後,在軍旗的殘骸彼端,出現一個正在眺望海面的男子背影。
男子身高目測約有一百八以上,紫紅色的裝束很像海盜,從他幾近赤裸的上半身,看得出肌肉鍛鍊得非常結實。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莫過於那一頭罕見的銀白色亂髮。
千代小姐望著那背影,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深深的懷念,就朝著男子跑去。可是,就在她距離男子不到幾步時,對方突然生氣大吼道:「你居然還有臉出現在俺面前?」,旋即一轉身化成怪物,舉起手上的長槍,一槍刺穿千代小姐的胸口。
這男子變成的怪物,就是後來持續在她夢中出現的「鬼先生」。
「妳是在想,如果每天看這張海報,也許就能再一次回到那個海邊了,對吧?」
「呵呵,戶田醫生好厲害,完全被你猜中了。」
「妳是想回去,再一次跟那個男人相見嗎?」
「嗯!雖然我只看到背影,但那一定就是『鬼先生』原本的模樣。如果這次我能看到他的臉,也許就能想起他是誰,還有他為什麼會恨我的原因了……」
當初因為感覺太不真實,我一直認定千代小姐是把曾在書籍或電視上看過的虛構人物,投射到自己的夢裡。可是,她始終主張「鬼先生」不但並非虛構人物,而且還是她認識的人,所以一定要先從「鬼先生」的真面目著手,才能進一步找出「它」發怒的原因,將問題解決。
這論調聽來不無道理,只不過我做了許多關於千代小姐的調查,甚至商請資深的心理治療師使用催眠等方法,仍找不到任何「鬼先生」可能存在的證據。
「千代小姐,我認為這的確是個方法……可是我還是覺得,不管是跟它對話,還是試圖看到它的真面目,都太冒險了。」
「冒險?反正橫豎都會受傷,倒不如多做一些嘗試……」
「我擔心的是,如果它只是妳虛構出來的人物,越跟它接觸,它的存在感就越大,妳就會越陷入幻覺而不可自拔……」
我通常不會對病人這麼分析病情,不過對如此聰明又固執的千代小姐,與其一昧禁止,倒不如用道理來說服比較有效。
「而且,請妳仔細想想,『鬼先生』之前說『你居然還有臉出現在俺面前?』,就代表他認識妳,可是昨天妳問他原因時,他又說『不知道』……明明認識妳,卻不知道為何要殺妳,這不是很矛盾嗎?」
「……唔,說的也是。」
千代小姐像消了氣的氣球,整個人變得無精打采。她固執歸固執,只要對方說的有理,她也會坦率接受糾正,不會為面子而堅持己見。
「千代小姐,我倒認為,『鬼先生』是妳在相繼失去令堂和令尊後,深感自己的無力,才由妳的內心創造出來的。」
「醫生,你的意思是……鬼先生是我的無力感所化成的嗎?」
千代小姐以超乎十三歲的驚人領悟力,得出精確的結論。
「嗯,就是這樣。所以它認識妳,是因為它來自妳的內心。它不知道為何要殺你,是因為妳很能忍耐,對自己背負的壓力渾然不覺,即使痛苦,也不知道那就是壓力造成的──這樣解釋不是比較合理嗎?」
這結論其實過於簡單,但對一個才十三歲的女孩而言,這應該是她所能理解的極限了。
為虛構的事物命名,賦予意義,產生感情,本是人類常見的心理現象。萬一過度沉溺,就會讓人迷失自我。所以,如果千代小姐對『鬼先生』產生過度的移情作用,絕非我所樂見。
「……我覺得醫生說的都很有道理。可是……」
千代小姐雙手抱胸,沉思良久後,邊窺探我的臉色,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。
「可是什麼?」
「如果『鬼先生』是我自己……我會恨自己恨到想殺了自己嗎?」千代小姐盯著自己的手,用像要說服自己的語氣說:「不,我不會。在爸爸去世時,我已經發了誓,絕不要像他和媽媽一樣,拋下爺爺先走。因此,哪怕討厭自己,我說什麼也一定要活下去……」
這是千代小姐第一次對我說出真心話。我原本認為她的惡夢,是精神壓抑過度的產物,但從這番話聽來,她的忍耐並非只是想當個乖寶寶,而是認真思考後才做的決定。
既然對活下去一事有著強烈執著,又何必在夢中創造出一個鬼來傷害自己?
她想要暗示我的意思,我馬上就聽出來了。
「千代小姐,我承認妳剛才的話,也非常有道理。」沒想到自以為妥當的解釋,馬上就出現破綻,我感到既尷尬又佩服。「可是妳還是得記得,別把自己太暴露於危險之中,知道嗎?」
「嗯!我知道!」千代小姐知道自己得到認同,雙手握拳,露出燦爛的笑容。「而且,如果『鬼先生』會為了殺我而後悔哭泣,那我更不能死了!要是我真的死了,它一定會更傷心的。」
「喂,我不是才剛說了嗎?對它移入太多感情,會很危險的──」
正當我想糾正千代小姐時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。
我看診時,通常會記得關機或調成靜音,因此自己也被這反常的現象嚇了一跳。
「戶田醫生,趕快接吧,說不定是你女兒呢!」千代小姐催促道。
「不,這倒不是……」
我很快地瞄了一眼手機,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。
這種電話我平時不太會接,不過這一次卻有種非接不可的感覺。
我連忙跑到病房外,按下了通話鍵。從電話另一頭,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低沉女聲。
「您好,請問是戶田澄雄醫生嗎?」
「……難道,是鈴木嗎?」
鈴木沙也加,是我以前在醫學院時的直屬學妹。曾被併稱為「撲克臉二人組」的我們,感情還算不錯。不喝咖啡的我會跟當時在咖啡廳打工的佐世認識,也是透過她這個咖啡廳的常客。
我們最後一次見面,是在五年前佐世的葬禮上,在那之後就沒再聯絡了。
「戶田學長,好久不見。我就開門見山說吧,我有個病人,需要你的幫忙。」
從前哪怕是別人再怎麼叫苦連天的作業,她總能面不改色準時完成,還因此博得「女超人鈴木」的封號。這看似什麼都難不倒她的女強人,居然會向人求助,簡直就跟天下紅雨一樣稀奇。
能聽到這麼優秀的學妹向自己求助,總難免有些飄飄然,不過我也有自知之明,光是千代小姐一人,就已經夠讓我自顧不暇了。
「很高興妳看得起我……但比我優秀的妳都應付不來了,我大概也無能為力……」
「不,這個忙只有你能幫,學長。」鈴木用斬釘截鐵,不容拒絕的語氣強調說:「我需要你手上那個叫松平千代的病人。」
「……妳是怎麼知道她的?」一聽到千代小姐的名字,我馬上起了戒心。替病人保密本來就是最基本的醫德,更何況她是院長的孫女,身份更是敏感。
「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的病人需要她。」
「妳的病人?」
「嗯,一個叫齋藤彌三郎的十六歲少年……」沙也加至此突然話鋒一轉,用她從來沒用過的哀求語氣繼續說道:「拜託你了,學長!在他殺死自己或殺死松平千代前,救救他吧!」
……殺死自己或『殺死千代小姐』?
在那一瞬間,我腦裡立刻浮現我最不願聯想到的那個名字──鬼先生。
 

 


4

鈴木的動作很快,在打完電話的隔天,包裹就寄到了醫院。
但我一方面忙,一方面心裡也有種莫名的抗拒,等過了二天後,才將包裹拿回家。
當晚,在確認佐美睡著後,我回到書房,拆開包裹,開始閱讀裡面的資料。
齋藤彌三郎,男,十六歲,現居和歌山縣,單親子女,與母親相依為命。
母親原本是酒店女公關,產子後改在超市工作。有輕度精障,工作不穩定,家境清寒。
齋藤在校成績中等,數學,理科和體育特別優秀。有申請校外打工,偶有曠課,此外無不良記錄。在師長眼中是個熱心開朗的學生,也很受到學弟妹的仰慕。
一年前,他遭母親以熨斗攻擊,左眼因嚴重燙傷失明。母親涉嫌虐待移送法辦,強制入院接受治療,他則由社會局介入,安置到寄養家庭。
在寄養家庭的前三個月,原本適應良好,後來開始為惡夢所苦,每次夢醒都會精神崩潰,做出自殘舉動。一個月後,寄養父母見情況沒好轉,將他送醫,中間經過數次轉診,直到鈴木接手時,這少年的自殘癖已惡化為自殺癖。舉凡割腕、燒炭、撞牆、跳樓、上吊等,可說無所不用其極,幸虧每次都奇蹟似地及時遭到制止。
最令我吃驚的是他夢裡的情節,居然跟千代小姐的如出一轍,唯一的不同處,是由他扮演加害者的角色──他稱之為「鬼」。由於在夢中經歷的一切,包括刀刃切進肉裡的觸感,血水在空氣中噴濺的腥臭,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響等,無不帶給感官過於逼真的刺激,導致他每次醒來後,都會暫時陷入「我殺了人!」的混亂和恐慌,並以激烈的手段進行自我懲罰。
當初接到電話時,我就有不好的預感,如今預感果然成真。
再說,光就外表來看,照片上的他一頭天生白髮,以及不像十六歲少年的高大身材,跟千代小姐夢中那個佇立於黃昏海邊的男人,在特徵上更有幾分相似。
「鬼先生」等於齋藤彌三郎,幾乎已是肯定的事實。這對之前認定「鬼先生」是虛構人物的我而言,是很大的衝擊。
如果千代小姐知道「鬼先生」確有其人,一定會非常想見對方,而鈴木之所以打電話向我求助,應該也是有此打算。
即使知道這能為停滯不前的治療,帶來新的轉機,我仍然猶豫不決。
在夢中屢次殺害千代小姐的少年,要是知道夢中的少女是實際存在的,會有什麼反應?
萬一他利用二人見面時,將他在夢裡的所作所為,搬到現實來重演呢?
我不禁想起殺害妻子佐世的暴徒,也被警方查出有精神方面的病史。
在犯下超商隨機殺人案後,他便在東京內四處逃竄。二天後,躲在市郊空屋的他,被附近居民發現通報。在警方的圍捕過程中,他先透過擴音器宣稱自已是被惡魔控制,不由自主才會殺人,接著就拿改造手槍引彈自盡。
由於他長期失業,名下沒有財產,跟父母也早就斷絕關係,我跟其他幾個受害者家屬,不但沒拿到任何民事賠償,連想看他接受法律制裁的卑微願望,也隨著他的死化為泡影。
佐美當時還小,對失去母親的事還懵懵懂懂,可是身為丈夫的我就不同了。即使過了五年,只要一想起我的家庭是毀於這種不負責任的暴徒手中,一股怒火總會在胸中熊熊燒灼。
在失去佐世的那一晚,如果沒有那個小小的擁抱,沒有那一句「戶田醫生,你可以的」,我說不定早已帶著年幼的女兒,追隨妻子而去。
即使自己也承受喪母之痛,她還是不吝伸出雙臂,以春陽般的溫暖,拯救了我的心。
從院長拜託我擔任千代小姐的主治大夫後,我就發了誓,要連同無法守護佐世的份,來守護這個女孩。因此,要是讓齋藤彌三郎有機可乘,像那暴徒殺佐世時一樣對千代小姐施暴,我一定會無法原諒自己……
「……不行,把私人感情帶進工作,太不像我了。」我馬上把思緒拉回現實。
也許是千代小姐的母親跟佐世同一天去世,再加上她的父親也不在了,讓我忍不住把對女兒佐美的父愛,也分了一半到她身上。
不過,身為醫生,我得抽離這份感情,思考什麼才是對千代小姐最好的方式。
為了轉換心情,我放下書面資料,改拿起連同資料一併寄來的光碟。根據上面的說明標籤,這是齋藤彌三郎最近一次的影像記錄,拍攝時間是四天前。
齋藤彌三郎在書面資料上的形象,終究是瑣碎跟扁平的。鈴木會附上影片,無非是希望我能更具體了解他這個人。
我不習慣用筆記型電腦看影片,便拿著光碟下樓,來到客廳,將片子放進DVD播放器。

 

 

(未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