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前略)
5
在香宗我部先生預定來訪的那天,天公非常做美,出現了多雨的四國難得的大晴天。
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二點,但坐立難安的我早在一小時前,就已經守在門口,不停來回踱步。
為了避免不相干的人前來打擾,香宗我部先生這次的行程對外完全保密,知道的人只有我們一家三口。我爸媽是純樸的鄉下人,對他的知名度完全沒概念,還以為來找我的,是以前在東京的朋友,所以也沒特別對鄰居張揚。
當距離二點還剩十分鐘時,在我家門口的馬路前方,遠遠出現一輛灰色的休旅車。如果不知情的人,絕不會想到這輛看似普通的國產車裡,正坐著一個大企業家。而且,此時正值下午,鄉下人一般都在家裡休息,更不會引起路人注意。
設想得挺周到的嘛──原本我還暗自感到佩服,卻立刻發現有地方怪怪的。
當車子在面前停下後,我透過車窗,隱約感覺到車內只有駕駛一人。
難道香宗我部先生還親自開車來嗎?
可是,當車門一打開,下來的人出乎我的預料。
我之前在男仕雜誌上,曾讀過他的專訪,也看過照片,當然對其長相略知一二。再說,就算我完全沒概念,也絕不會把眼前這個綜合少女的可愛臉龐,男孩的俐落短髮,和成熟女性豐滿身材的女子,錯認成香宗我部先生。
「您好,想必您就是鐵平與六先生?」
這名女子氣質如大學生般的清純,但她一身米白襯衫,鐵灰色卡其長褲,搭配黑色短筒靴和鵝黃色風衣的打扮,感覺又像個洗鍊的上班女郎。
……難不成是香宗我部先生的秘書嗎?
「呃,我就是鐵平,請問您是哪位?」
「喔,敝姓松平……這是我的名片。」
她從風衣的內側口袋掏出名片,雙手恭敬奉上的姿勢極為優雅。在大學生和上班女郎外,她在我心中添了第三個印象──出身高貴的大小姐。
現在是深秋,縱使已稍有涼意,也絕不到冷的程度。但這名女子身上不但包得密不透風,連手上也戴著鵝黃色的手套,挺符合名門千金保守的形象。
我接過名片仔細一看,上面印的是「松平綜合醫院副院長 松平千代」。
我並沒有實際在這醫院就診過,不過還在東京工作時,就曾聽說它不僅規模在全國中是數一數二,還是標榜「重視跟每位病人的羈絆」,被譽為國內最關心病人需求的優良醫院。
這麼大有來頭的醫院副院長,來我家要做什麼?
而且最重要的是……香宗我部先生本人呢?
我還沒問出口,對方就彷彿看穿我的心思,立刻解釋道:「真是不好意思,元親……外子他在途中看到有趣的東西,吵著要下去看,還說他等下會想辦法趕來會合。我拗不過他,也擔心讓您空等,只好由我先來了。」
「呃,這倒無所謂,不過您說外子……難道您是香宗我部夫人嗎?」
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鄉下,居然會有東西能吸引那麼見多識廣的男人,的確蠻讓人驚訝的。但最叫我訝異的,還是香宗我部夫人的突然現身。
雜誌專訪是一年多前的事,當時上頭還曾用「黃金單身漢」一詞來形容香宗我部先生。沒想到他現在不但結了婚,妻子還是來頭不小的人物。看來我的資訊──事實上應該是戶田小姐的資訊──已經完全過時了。
「看您的樣子……難道外子沒跟您說我也會來?」
「呃,是這樣沒錯……」即使這並非我的錯,我依舊鞠躬表示歉意。
「唉,那個人就是這樣……」香宗我部夫人似乎習以為常,嘆了口氣,苦笑一下。「算了,總之我這個多出來的客人,會儘量不給府上添麻煩的……請多指教了。」
「不!別這麼說!能承蒙香宗我部夫人一併大駕光臨,是我們該感到榮幸才對!」
見夫人態度非常隨和,完全沒有上流社會貴婦人的架子,讓我稍微鬆了口氣。
要是香宗我部先生也這麼好相處,那就太好了。
「呵呵,鐵平先生,請別用夫人稱呼我,感覺怪不自在的……叫松平就好了。」
「可、可是,這樣多沒禮貌啊……」
「您也看到名片了吧,我並沒有從夫姓,這是我跟外子之間的協定。算是個人的一點任性吧……總之還是請您儘量以松平稱呼,可以嗎?」
「當、當然可以,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,松平小姐……」
松平小姐的語氣聽似委婉,卻隱隱透出不容反駁的氣勢,真不愧是經營醫院的女強人。
不過,她越是強調「松平」這個姓,就越讓我感到在意。
在幕府的體制中,像長曾我部和香宗我部這樣互為表�堛滲S殊大名,其實還有另外一個──那就是三河藩(位於現愛知縣境內)的德川氏跟松平氏。
三河國的國主德川家康,在遭到長曾我部元親殺害後,德川氏也因為沒有子嗣,歷代都由本家松平家的次子繼承。到了明治時代,德川一姓也隨著舊體制一併消失,殘存下來的松平氏,則被明治政府授予侯爵的爵位。
換句話說,香宗我部家跟松平家,等於是早從戰國時代開始,就因祖先的恩怨而間接結下世仇的二個家族。
「呃,松平小姐,冒昧請問一下,您的老家……是在愛知縣嗎?」
「嗯,是愛知沒錯……怎麼會想問這個?難道您也是愛知人?」
「不……這倒不是,我是土生土長的高知人……」
既然是愛知縣的松平家,跟我猜想的應該十之不離八九了。
如果松平小姐真是松平家的女兒……那這對夫妻豈不成了……
「……羅密歐與茱麗葉嗎?」
「嗯?鐵平先生,您剛剛說什麼?」我的喃喃自語,似乎不小心被聽見了。
「不,沒什麼,是我在自言自語……」
「……呵呵,這麼近距離一看,長得還真像『那一位』呢……」
「咦?夫人,您在說什麼?」
「喔,沒什麼,我也只是在自言自語。還有,請別再叫我夫人了,好嗎?」
松平小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,反過來捉弄了我。
不過,看到個子嬌小的松平小姐,像小狗一樣以那雙大眼睛向上凝視我,還露出溫暖似春陽的甜美微笑,我非但完全生不起氣來,心跳還不爭氣地開始加速。
「阿與!你這傻孩子到底在幹嘛?還不快請客人進來坐?」
本來主張「自己的客人自己想辦法」,一直從遠處做壁上觀的老媽,此時終於看不下去了,不悅地往我背後大喊一聲。
天啊!我竟然讓這麼重要的客人呆站在外面,耍白痴也該有個限度吧!
「啊,抱歉,松平小姐,請您先進屋去──」
「喂!喂─────!」
我話還沒說完,就被一個宏亮的叫聲給打斷。
我朝音源的方向望去,這次從馬路彼端疾駛而來的,換成一台非常眼熟的車。我馬上就認出,那是屬於我父親好友和現任老闆──吉永篤史先生的小貨車。
不過,現在正憑著絕佳平衡感,穩穩站在車後斗上,邊鬼吼鬼叫的外國人,到底是何方神聖?
「千代,俺來了!讓妳久等了金歹勢(真不好意思)!」
等一下,這疑似老外的人說的不但是日文,還是比我更道地的土佐腔!
我剛被這落差嚇一跳,下一刻小貨車就使出漂亮甩尾,在我面前停下。
目測起碼一百八十以上的這個高大男子,一雙模特兒級的長腿一躍而下。一路上的風吹亂他原本梳成西裝頭的白髮,在左眼眼罩及深邃五官陪襯下,散發出肉食性動物般的狂野氣質。
跟妻子的服裝相比,他穿著黑T恤,牛仔褲和紫紅色運動夾克,打扮相對休閒許多。雖然這跟雜誌上西裝畢挺的模樣相差甚遠,但無論他穿的是休閒服,還是名牌亞曼尼,都毫無疑問是香宗我部元親──宛如四百年前那個四國豪傑再世的海運大亨。
「阿伯,哆謝你載俺一程!」
跟鄉下老先生用家鄉土話寒暄的香宗我部先生,在男仕雜誌上絕對看不到。
「哈哈,三八啦,這小誇代誌(小事情)啦!」篤叔說完後,又從車窗朝我喊道。「阿與啊,這個阿兜仔(外國人)說金欣賞你用廢五金幫俺做ㄟ(的)招牌,伊金系(他真是)有眼光!」
……篤叔啊,他不是外國人,而是跟你我一樣土生土長的高知人啦……
……還有別在出身高貴的女士面前,用這麼粗俗的腔調說話啦……
我還來不及開口糾正,篤叔又像一陣風般颯爽地揚長而去。
「呵呵,沒關係,鐵平先生,別在意我,外子在家跟我吵架時,也會這麼說話,我早就習慣了。」松平小姐再次發揮她疑似能讀心的能力,察覺到我的尷尬,還反過來安慰我。
「等一下,千代,這小子,難道就是鐵平與六?」香宗我部先生的視線一轉到我身上,沒戴眼罩的右眼就睜得老大,像發現新大陸般目不轉睛直盯著我。
「呃,香宗我部先生,您好,我就是……」
「老天,真的假的?連聲音都有夠像的!未免也太巧合了!」
根本沒在聽我說話的香宗我部先生,用手肘碰了碰妻子,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。
這對夫妻的確都是沒有架子的人,只是先生那一方令人有點不敢恭維。
「請問……你們說我像,到底是像誰啊?」
聽到夫妻二人都說了類似的話,讓我不好奇都難。
「呵呵,那一位啊……應該算是恩人吧。對吧?元親。」
松平小姐看向丈夫,露出故弄玄虛的笑容。
「嗯,不過其實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呢,哈哈!」
香宗我部先生則望向妻子,發出一聲朗笑。
我感覺出他們正透過眼神,分享某個外人所不知的共同回憶。俗話說「夫妻一心同體」,我眼前的這對夫妻就是很好的例子。
以雜誌發行的時間推算,他們結婚最多也不超過一年。或許是婚前就已經認識很久了,他們的相處模式不像新婚,反而像結褵多年的老夫老妻。
如果我跟戶田小姐也能這樣的話……香宗我部夫婦的互動,讓我的思緒不禁被妄想佔據。
不知道香宗我部先生當初是怎麼向松平小姐求婚的?
應該是用比「把妳的一生交給我」更帥氣的台詞吧?
不,就算台詞再怎麼了無新意,如果說的人換做是那個統一四國的男人,戶田小姐一定不會裝作聽不懂,而會立刻回答「我願意」的。
到底要怎麼做,才能讓第一個喜歡上的女性,對自己說出「我願意」呢?
算了,想這些還太早了。如果今天讓香宗我部夫婦敗興而歸,白白浪費戶田小姐給我的好機會,我就連喜歡她的資格都會沒有了。
總之,戰鬥吧,鐵平與六!就如同權六在「漂泊土佐人」船上時一樣,拿出最大的勇氣吧!
(試閱結束)
夢中的守護者(節錄第3~4節)
(前略)
3
「戶田醫生,告訴你喔,我啊……昨晚終於跟『おにさん』(鬼先生)講到話了。」
「……哪來的『おにいさん』(哥哥)?」
「醫生,你是故意的喔,是鬼•先•生啦!」
五年前的那隻黃色小雛鳥,現在已經長成了十三歲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面對我有點冷的同音玩笑,她吐吐舌頭,露出狸貓般淘氣的笑容。
剛結束完包紮的她,現在半躺在病床上,身上披著她最喜歡的鵝黃色外套。
或許是習慣了,又或許是她堅強的天性使然,雖然全身多了十幾道新傷口,她還是表現出很有精神的樣子。
「……然後呢?妳們說了什麼?千代。」
在四個月前,我接受院長的委託,成為她的主治大夫。她口中的「鬼先生」,其實是惡夢裡的人物,也正是讓她半年來受盡折磨,甚至不得不休學住院的元凶。
「嗯,我問『鬼先生,我做錯了什麼?可以告訴我嗎?』,它想了一下,回說『不知道』。」
「那……然後呢?」居然能跟那種怪物對話,我不由得佩服這女孩的膽量。
「呃,然後……我又被殺了……」千代小姐一臉惋惜嘆道。「就跟平常一樣。」
『鬼先生』身材高大壯碩,頭上有三隻角,體表遍佈暗紅色魚鱗,手臂和腿肚也長著魚鰭。這半人半魚的怪物不但長相恐怖,還會拿著貌似船錨的武器,殘忍地追殺千代小姐。
由於夢境太過逼真,每次千代小姐醒來,不只精神會暫時崩潰,身體也會反應怪物的攻擊,從各處憑空冒出傷痕。由於出現機率過於頻繁,使她的精神和肉體都不堪負荷,逐漸衰弱。
這聽起來固然不可思議,其實卻有例可循。比如信仰過度虔誠的天主教徒,有時會在身上出現跟耶穌受難時一樣的傷痕,也就是所謂的「聖痕」。
「唉,真可惜……」
「可惜什麼?千代小姐。」
「那時『鬼先生』說完後,就好像很痛苦地哭了起來。我覺得好可憐。如果不是雙手都被它切斷了,我真的很想抱抱它,安慰它……」
在一年前,千代小姐的父親因車禍過世。五年前就喪母的她,因此真正變成了孤兒。
失去父母的傷痛,身為繼承者的壓力,使原本就早熟的千代小姐,變得更穩重內斂。不過,她那份時常為人著想的溫柔體貼,不管是八歲,還是十三歲,倒沒有太大的變化。
「……千代小姐,不能對『它』心軟,知道嗎?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妳現在是在跟『它』對抗,哪有對敵人心軟的道理,知道嗎?」
「……嗯,我知道了。對不起,戶田醫生,我不會再這麼輕率了。」
千代小姐收斂笑容,正色地做出回答。
我好歹跟她朝夕相處了三個月,即使表面上做出模範生般的答話,但她無意間閃避我的眼神,仍讓我嗅到一絲潛藏的不滿。
如果對「松平千代」認識不深,一定會把她當成從童話書中走出的公主。畢竟她出身富裕,外表可愛,頭腦聰慧,個性好,人緣更好,無論從哪方面看,都是得天獨厚的幸福女孩。
只是,如果再更深入認識,就會發現這女孩的溫柔體貼,可不代表她願意任人擺布。從她始終如一的男生頭,就看得出她其實非常有自己的主見。
「……千代小姐,妳真的是這麼想的嗎?」
「咦?戶田醫生,怎麼突然這麼問?」
千代小姐一臉疑惑,似乎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這份隱藏的心情。
我走到她病床正前方的牆壁前,指向牆上貼的風景海報。
海報是長形的,大約有一公尺長,六十公分寬,面積算蠻大的,上面印的是黃昏海景。水平線橫更畫面兩端,半沉入海中的夕陽,將海面染成一片靜謐的金黃。
這是千代小姐在某個拍賣網站上找到的。不知為何,我總覺得這個無名海岸的景色,跟以前在佐世的高知娘家──室戶市室戶岬町的海邊看到的非常類似。
「妳會把這海報貼在這裡,是不是因為跟妳第一個夢中的情景很像?」
「……嗯,沒錯。」千代小姐輕輕點頭。
在千代小姐持續半年的惡夢中,唯獨第一個夢有些不同。
據她的描述,她一開始是在黃昏的海邊散步。那片海灘上散落許多殘破不堪,像是在古裝劇裡才會看到的軍旗。不久後,在軍旗的殘骸彼端,出現一個正在眺望海面的男子背影。
男子身高目測約有一百八以上,紫紅色的裝束很像海盜,從他幾近赤裸的上半身,看得出肌肉鍛鍊得非常結實。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莫過於那一頭罕見的銀白色亂髮。
千代小姐望著那背影,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深深的懷念,就朝著男子跑去。可是,就在她距離男子不到幾步時,對方突然生氣大吼道:「你居然還有臉出現在俺面前?」,旋即一轉身化成怪物,舉起手上的長槍,一槍刺穿千代小姐的胸口。
這男子變成的怪物,就是後來持續在她夢中出現的「鬼先生」。
「妳是在想,如果每天看這張海報,也許就能再一次回到那個海邊了,對吧?」
「呵呵,戶田醫生好厲害,完全被你猜中了。」
「妳是想回去,再一次跟那個男人相見嗎?」
「嗯!雖然我只看到背影,但那一定就是『鬼先生』原本的模樣。如果這次我能看到他的臉,也許就能想起他是誰,還有他為什麼會恨我的原因了……」
當初因為感覺太不真實,我一直認定千代小姐是把曾在書籍或電視上看過的虛構人物,投射到自己的夢裡。可是,她始終主張「鬼先生」不但並非虛構人物,而且還是她認識的人,所以一定要先從「鬼先生」的真面目著手,才能進一步找出「它」發怒的原因,將問題解決。
這論調聽來不無道理,只不過我做了許多關於千代小姐的調查,甚至商請資深的心理治療師使用催眠等方法,仍找不到任何「鬼先生」可能存在的證據。
「千代小姐,我認為這的確是個方法……可是我還是覺得,不管是跟它對話,還是試圖看到它的真面目,都太冒險了。」
「冒險?反正橫豎都會受傷,倒不如多做一些嘗試……」
「我擔心的是,如果它只是妳虛構出來的人物,越跟它接觸,它的存在感就越大,妳就會越陷入幻覺而不可自拔……」
我通常不會對病人這麼分析病情,不過對如此聰明又固執的千代小姐,與其一昧禁止,倒不如用道理來說服比較有效。
「而且,請妳仔細想想,『鬼先生』之前說『你居然還有臉出現在俺面前?』,就代表他認識妳,可是昨天妳問他原因時,他又說『不知道』……明明認識妳,卻不知道為何要殺妳,這不是很矛盾嗎?」
「……唔,說的也是。」
千代小姐像消了氣的氣球,整個人變得無精打采。她固執歸固執,只要對方說的有理,她也會坦率接受糾正,不會為面子而堅持己見。
「千代小姐,我倒認為,『鬼先生』是妳在相繼失去令堂和令尊後,深感自己的無力,才由妳的內心創造出來的。」
「醫生,你的意思是……鬼先生是我的無力感所化成的嗎?」
千代小姐以超乎十三歲的驚人領悟力,得出精確的結論。
「嗯,就是這樣。所以它認識妳,是因為它來自妳的內心。它不知道為何要殺你,是因為妳很能忍耐,對自己背負的壓力渾然不覺,即使痛苦,也不知道那就是壓力造成的──這樣解釋不是比較合理嗎?」
這結論其實過於簡單,但對一個才十三歲的女孩而言,這應該是她所能理解的極限了。
為虛構的事物命名,賦予意義,產生感情,本是人類常見的心理現象。萬一過度沉溺,就會讓人迷失自我。所以,如果千代小姐對『鬼先生』產生過度的移情作用,絕非我所樂見。
「……我覺得醫生說的都很有道理。可是……」
千代小姐雙手抱胸,沉思良久後,邊窺探我的臉色,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。
「可是什麼?」
「如果『鬼先生』是我自己……我會恨自己恨到想殺了自己嗎?」千代小姐盯著自己的手,用像要說服自己的語氣說:「不,我不會。在爸爸去世時,我已經發了誓,絕不要像他和媽媽一樣,拋下爺爺先走。因此,哪怕討厭自己,我說什麼也一定要活下去……」
這是千代小姐第一次對我說出真心話。我原本認為她的惡夢,是精神壓抑過度的產物,但從這番話聽來,她的忍耐並非只是想當個乖寶寶,而是認真思考後才做的決定。
既然對活下去一事有著強烈執著,又何必在夢中創造出一個鬼來傷害自己?
她想要暗示我的意思,我馬上就聽出來了。
「千代小姐,我承認妳剛才的話,也非常有道理。」沒想到自以為妥當的解釋,馬上就出現破綻,我感到既尷尬又佩服。「可是妳還是得記得,別把自己太暴露於危險之中,知道嗎?」
「嗯!我知道!」千代小姐知道自己得到認同,雙手握拳,露出燦爛的笑容。「而且,如果『鬼先生』會為了殺我而後悔哭泣,那我更不能死了!要是我真的死了,它一定會更傷心的。」
「喂,我不是才剛說了嗎?對它移入太多感情,會很危險的──」
正當我想糾正千代小姐時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。
我看診時,通常會記得關機或調成靜音,因此自己也被這反常的現象嚇了一跳。
「戶田醫生,趕快接吧,說不定是你女兒呢!」千代小姐催促道。
「不,這倒不是……」
我很快地瞄了一眼手機,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。
這種電話我平時不太會接,不過這一次卻有種非接不可的感覺。
我連忙跑到病房外,按下了通話鍵。從電話另一頭,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低沉女聲。
「您好,請問是戶田澄雄醫生嗎?」
「……難道,是鈴木嗎?」
鈴木沙也加,是我以前在醫學院時的直屬學妹。曾被併稱為「撲克臉二人組」的我們,感情還算不錯。不喝咖啡的我會跟當時在咖啡廳打工的佐世認識,也是透過她這個咖啡廳的常客。
我們最後一次見面,是在五年前佐世的葬禮上,在那之後就沒再聯絡了。
「戶田學長,好久不見。我就開門見山說吧,我有個病人,需要你的幫忙。」
從前哪怕是別人再怎麼叫苦連天的作業,她總能面不改色準時完成,還因此博得「女超人鈴木」的封號。這看似什麼都難不倒她的女強人,居然會向人求助,簡直就跟天下紅雨一樣稀奇。
能聽到這麼優秀的學妹向自己求助,總難免有些飄飄然,不過我也有自知之明,光是千代小姐一人,就已經夠讓我自顧不暇了。
「很高興妳看得起我……但比我優秀的妳都應付不來了,我大概也無能為力……」
「不,這個忙只有你能幫,學長。」鈴木用斬釘截鐵,不容拒絕的語氣強調說:「我需要你手上那個叫松平千代的病人。」
「……妳是怎麼知道她的?」一聽到千代小姐的名字,我馬上起了戒心。替病人保密本來就是最基本的醫德,更何況她是院長的孫女,身份更是敏感。
「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的病人需要她。」
「妳的病人?」
「嗯,一個叫齋藤彌三郎的十六歲少年……」沙也加至此突然話鋒一轉,用她從來沒用過的哀求語氣繼續說道:「拜託你了,學長!在他殺死自己或殺死松平千代前,救救他吧!」
……殺死自己或『殺死千代小姐』?
在那一瞬間,我腦裡立刻浮現我最不願聯想到的那個名字──鬼先生。
4
鈴木的動作很快,在打完電話的隔天,包裹就寄到了醫院。
但我一方面忙,一方面心裡也有種莫名的抗拒,等過了二天後,才將包裹拿回家。
當晚,在確認佐美睡著後,我回到書房,拆開包裹,開始閱讀裡面的資料。
齋藤彌三郎,男,十六歲,現居和歌山縣,單親子女,與母親相依為命。
母親原本是酒店女公關,產子後改在超市工作。有輕度精障,工作不穩定,家境清寒。
齋藤在校成績中等,數學,理科和體育特別優秀。有申請校外打工,偶有曠課,此外無不良記錄。在師長眼中是個熱心開朗的學生,也很受到學弟妹的仰慕。
一年前,他遭母親以熨斗攻擊,左眼因嚴重燙傷失明。母親涉嫌虐待移送法辦,強制入院接受治療,他則由社會局介入,安置到寄養家庭。
在寄養家庭的前三個月,原本適應良好,後來開始為惡夢所苦,每次夢醒都會精神崩潰,做出自殘舉動。一個月後,寄養父母見情況沒好轉,將他送醫,中間經過數次轉診,直到鈴木接手時,這少年的自殘癖已惡化為自殺癖。舉凡割腕、燒炭、撞牆、跳樓、上吊等,可說無所不用其極,幸虧每次都奇蹟似地及時遭到制止。
最令我吃驚的是他夢裡的情節,居然跟千代小姐的如出一轍,唯一的不同處,是由他扮演加害者的角色──他稱之為「鬼」。由於在夢中經歷的一切,包括刀刃切進肉裡的觸感,血水在空氣中噴濺的腥臭,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響等,無不帶給感官過於逼真的刺激,導致他每次醒來後,都會暫時陷入「我殺了人!」的混亂和恐慌,並以激烈的手段進行自我懲罰。
當初接到電話時,我就有不好的預感,如今預感果然成真。
再說,光就外表來看,照片上的他一頭天生白髮,以及不像十六歲少年的高大身材,跟千代小姐夢中那個佇立於黃昏海邊的男人,在特徵上更有幾分相似。
「鬼先生」等於齋藤彌三郎,幾乎已是肯定的事實。這對之前認定「鬼先生」是虛構人物的我而言,是很大的衝擊。
如果千代小姐知道「鬼先生」確有其人,一定會非常想見對方,而鈴木之所以打電話向我求助,應該也是有此打算。
即使知道這能為停滯不前的治療,帶來新的轉機,我仍然猶豫不決。
在夢中屢次殺害千代小姐的少年,要是知道夢中的少女是實際存在的,會有什麼反應?
萬一他利用二人見面時,將他在夢裡的所作所為,搬到現實來重演呢?
我不禁想起殺害妻子佐世的暴徒,也被警方查出有精神方面的病史。
在犯下超商隨機殺人案後,他便在東京內四處逃竄。二天後,躲在市郊空屋的他,被附近居民發現通報。在警方的圍捕過程中,他先透過擴音器宣稱自已是被惡魔控制,不由自主才會殺人,接著就拿改造手槍引彈自盡。
由於他長期失業,名下沒有財產,跟父母也早就斷絕關係,我跟其他幾個受害者家屬,不但沒拿到任何民事賠償,連想看他接受法律制裁的卑微願望,也隨著他的死化為泡影。
佐美當時還小,對失去母親的事還懵懵懂懂,可是身為丈夫的我就不同了。即使過了五年,只要一想起我的家庭是毀於這種不負責任的暴徒手中,一股怒火總會在胸中熊熊燒灼。
在失去佐世的那一晚,如果沒有那個小小的擁抱,沒有那一句「戶田醫生,你可以的」,我說不定早已帶著年幼的女兒,追隨妻子而去。
即使自己也承受喪母之痛,她還是不吝伸出雙臂,以春陽般的溫暖,拯救了我的心。
從院長拜託我擔任千代小姐的主治大夫後,我就發了誓,要連同無法守護佐世的份,來守護這個女孩。因此,要是讓齋藤彌三郎有機可乘,像那暴徒殺佐世時一樣對千代小姐施暴,我一定會無法原諒自己……
「……不行,把私人感情帶進工作,太不像我了。」我馬上把思緒拉回現實。
也許是千代小姐的母親跟佐世同一天去世,再加上她的父親也不在了,讓我忍不住把對女兒佐美的父愛,也分了一半到她身上。
不過,身為醫生,我得抽離這份感情,思考什麼才是對千代小姐最好的方式。
為了轉換心情,我放下書面資料,改拿起連同資料一併寄來的光碟。根據上面的說明標籤,這是齋藤彌三郎最近一次的影像記錄,拍攝時間是四天前。
齋藤彌三郎在書面資料上的形象,終究是瑣碎跟扁平的。鈴木會附上影片,無非是希望我能更具體了解他這個人。
我不習慣用筆記型電腦看影片,便拿著光碟下樓,來到客廳,將片子放進DVD播放器。
(試閱結束)